从追着给钱到追着讨债:越来越多地方政府与光伏企业“闹掰”

发布时间:2026-01-18 文章来源:华夏能源网

临近年关,12月29日,曾经有着“光伏组件第一股”之称的亿晶光电(SH:600537)发布公告称,收到了安徽省全椒县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发来的《听证通知书》。

由于亿晶光电未能履行之前与全椒县签订的投资协议,相关项目已实质性“烂尾”,全椒县方面以听证通知的形式发出“通牒”,准备解除投资协议及补充协议、追回1.4亿元出资款、不再履行后期出资义务,并追究公司偿还代建费用、租金及资金占用成本等违约责任。

亿晶光电并不是唯一与地方政府“闹掰”的光伏企业。2025年之前,地方政府与光伏企业是一片“浓情蜜意”。而现在,越来越多的地方政府发现之前的投资面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风险,开始以各种方式追债。

华夏能源网不完全统计,过去一年,至少有6家光伏企业被地方政府或其下属的国企“追债”,涉及总金额超过17亿元,这些债务目前看大部分都很难追回了。

在光伏行业红火的时候,各地方政府挖空心思,拿出各种各样的优厚条件在招商引资。如今,光伏行业在寒冬泥潭中不能自拔,大量光伏项目烂尾,一些抗风险能力不强的光伏企业破产倒闭。这让很多地方政府陷入尴尬,可谓是曾经招商引资有多疯狂,现在“追债”就有多痛苦。

频繁上演的地方政府追债大戏

亿晶光电与安徽省全椒县的纠葛,可追溯到2022年9月。当时,亿晶光电宣布在安徽滁州全椒县投资建设光伏电池、切片、组件一体化项目。项目分三期建设,其中一期投资50亿元。

当年10月16日,亿晶光电控股子公司常州亿晶与全椒县平台公司全椒县嘉辰新材料产业投资基金管理中心(有限合伙)(简称“嘉辰基金”)合资设立项目公司滁州亿晶,项目公司注册资本15亿元人民币,常州亿晶出资8亿元人民币,持股53.33%,嘉辰基金出资7亿元人民币,持股46.67%。截至目前,常州亿晶实缴滁州亿晶注册资本1.6亿元,嘉辰基金实缴滁州亿晶注册资本1.4亿元。

但截至目前,亿晶光电只落地了一期光伏电池项目中的7.5GW产能,电池剩余产能及二、三期光伏切片和光伏组件项目没有建设。同时,自2024年10月滁州基地陆续停产。因此,全椒经开区管委会认为,亿晶光电没有全面履行协议约定,所以才有了听证的安排。

无独有偶,与地方政府闹掰的还有棒杰股份(SZ:002634)。

1月6日,棒杰股份发布公告称,公司已收到法院《决定书》,决定对公司启动预重整,重整申请方为曾经的亲密伙伴,苏州环秀湖逐光企业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环秀湖逐光”)。

2023年8月,棒杰股份与环秀湖逐光签订投资协议,由环秀湖逐光向棒杰股份的子公司棒杰新能源投资3亿元,取得该公司17.01%的股权,同时约定棒杰股份具有回购义务。

但此后,棒杰股份陷入财务危机,环秀湖逐光认为其在承诺期内无法完成回购条件,已构成违约,遂提出仲裁。2025年9月,经过仲裁,棒杰股份需要向环秀湖逐光支付投资本金、利息及其他费用,总计3.26亿元。但棒杰股份一直无法支付这笔费用,因此环秀湖逐光向法院申请对棒杰股份进行预重整。

天眼查显示,环秀湖逐光是一家国有控股企业,实控人为苏州市相城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办公室。

华夏能源网注意到,2025年以来与棒杰股份闹僵的地方政府不只苏州相城区。2025年7月16日,棒杰股份发布公告称,公司与浙江衢州江山经济开发区管委会签署《解除协议》,终止位于江山的总投资约80亿元的电池片及硅片切片项目。《解除协议》显示,棒杰股份不仅要承担1500万元的损失赔偿,还需立即停止使用江山开发区提供的土地及厂房,并在3个工作日内完成资产清退。

此后一个月,8月21日,棒杰股份又发布公告称,经与扬州经开区管委会友好协商,拟终止年产10GW的组件及研发中心项目。该项目始于2023年7月,对应项目固定资产投资约10亿元。不过,公告中并未提及有违约赔偿,棒杰股份与扬州经开区管委会之间或许是“好聚好散”。

从涉资数额看,棒杰股份和亿晶光电还不算多的,沐邦高科(*ST沐邦,SH:603398)才是欠债大户。

2022年7月,沐邦高科与广西梧州市政府签署《10GW TOPCON光伏电池生产基地项目投资合同书》,此后双方又签署补充合同及资金扶持协议。根据协议,梧州市政府分别向沐邦高科拨付了财政补助款2.7亿元、项目建设扶持款2.4亿元,合计5.1亿元。

但是,该项目却长期未按约定进度推进。2025年7月1日,距最初签约合作已过去三年,梧州市政府终于忍耐不住了,向沐邦高科下发《行政决定事先告知书》,责令其退还5.1亿元的财政补助和扶持资金。在此之前,沐邦高科从梧州市政府处获得的5.1亿元资金不曾有一分钱投入到约定的项目中。

此后,梧州市政府又作出让步,沐邦高科可“分期付款”。双方签署《补充协议书》,约定在2025年8月4日前,沐邦高科“将首笔资金人民币1.5亿元汇存至项目资金专用账户”。

当然,这份《补充协议书》也只是沐邦高科的“缓兵之计”。沐邦高科已处于退市边缘,控股股东所持股份全部被司法冻结,根本不可能拿出1.5亿元。最终,沐邦高科再次食言,而地方政府能做的,也只有在2025年11月再度出具公函,要求沐邦高科尽快支付1.5亿元款项。

此外,宝馨科技(SZ:002514)、京运通(SH:601908)、中科云网(*ST云网,SZ:002306)等也在2025年被地方政府“追债”。

2025年4月,安徽怀远县国资企业安徽大禹实业指控宝馨科技未履行股权回购承诺,向宝馨科技索赔3.32亿元。与此同时,内蒙古鄂尔多斯市鄂托克旗国资企业诚园绿能也发起诉讼,称宝馨科技子公司违规转移注册资本金,向其追讨1.38亿元出资款。仅这两项诉讼,宝馨科技就面临4.7亿元索赔。而2024年全年,公司全部营收才3.36亿元。

2025年7月,硅片生产商京运通被内蒙古乌海市国企海勃湾城投公司告上法庭。此前,京运通与乌海市政府签订协议,在乌海投资30亿建设硅锭、硅棒产能,海勃湾城投公司负责代建厂房。然而,厂房建起来了,海勃湾城投公司却迟迟拿不到工程款。2025年11月,法院一审判决,京运通向原告支付代建工程款及利息合计2.32亿元。

2025年12月3日,中科云网发布公告称,扬州国有资本投资集团控股的扬州科创基金将公司告上法庭。扬州科创基金曾于2023年向公司提供了5000万元的可转股债权投资款,约定于2025年8月30日前还款1000万元。但公司未能如期还款,且扬州科创基金多次催要无果,最终只能诉诸法律。

坑与被坑之间,应该有哪些反思?

曾经的“小甜甜”,如今成了“牛夫人”。在这一场场不太体面的反目闹剧中,付出真金白银的地方政府感觉很受伤,但这个结果又是谁希望看到的呢?在行业过热时,曾经有数不清的预警声音,但都没能阻挡各地的招商热情。

在光伏行业上升期,很多地方政府都对光伏招商颇为重视。以安徽全椒县为例,亿晶光电与安徽全椒经开区管委会达成合作后,全椒县成立了由县委、县政府牵头的项目工作专班,全力推进项目建设。地方政府重视本是好事,但地方政府重视的“焦点”都在如何快速推进项目、快速形成“政绩”,却忽视了产业过热问题和企业自身的风险。这一招引思维,说到底是地方官员的“唯GDP论”。

在这种错误思维的带动下,部分地方政府不切实际、不顾成本地为企业降低项目建设成本。前述提到的案例中,江山开发区、全椒经开区、乌海市海勃湾区等地方政府,都为引进的光伏企业提供代建厂房服务;苏州相城区、怀远县、鄂托克旗、扬州市等地方政府则为光伏企业提供大量的融资支持。

这些政府付出的人力、物力、资金,还能在企业财务报表中列为“负债”等项,使地方政府成为债权人。而梧州市政府更为“豪爽”,直接提供了5.1亿元的财政补助和扶持资金。也就是说,只要项目如期推进,这5.1亿元是不用还的。

值得一提的是,当光伏行业陷入寒冬,甚至是全行业亏损已经持续了两年半,大部分地方政府还是不肯认错,舍不得“割肉”退出。即使到了2025年,仍有很多地方政府不顾产业发展现实,还在加码扶持光伏产业。

例如,2025年5月,内蒙古包头装备制造产业园管委会发布了一份《产业发展规划(2024~2035年)》,提出到2030年末,园区新增单晶硅120GW、切片60GW、电池片30GW、组件30GW。华夏能源网粗略估算,到2030年末,包头的单晶硅产能至少有332GW。届时,仅包头一市的单晶硅产能就能占到全球市场需求的38%,如此宏大目标让人瞠目结舌。

实际上,也正是由于很多地方政府执着于为光伏企业“输血”,才导致过剩产能迟迟无法出清,行业迟迟走不出寒冬,进而光伏企业继续亏损,形成恶性循环。如今随着“反内卷”呼声越来越大,光伏项目停工停产增多,部分地方政府才意识到需要对过去的盲目招商政策“纠偏”,但为时已晚。

2025年5月20日,国家发展改革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委新闻发言人李超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各地区不得突破国家规定的红线底线违规实施财政、税费、价格、土地、资源环境等方面的招商引资优惠政策。

当然,把责任全都归结到地方政府头上也是不公平的。不少光伏企业明知风险巨大,仍然疯狂扩产,想的是找个靠山来赌一把。结果自然是免不了暴雷,将支持他们的地方政府拖下了水。

以上提到的6家光伏企业中,有4家是跨界进入光伏行业的。棒杰股份原是一家服装企业;沐邦高科是玩具企业,有“中国版乐高”之称;宝馨科技是以钣金加工起家;中科云网本是一家民营餐饮企业,后来跨界机器人、环保、影视、新媒体大数据等领域。这些企业因为原有业务遇到了困境才跨界光伏,而在跨界之前,他们并无光伏相关经验。

而这4家跨界企业无一例外都是在2022年进入光伏领域的。此外,亿晶光电也是在2022年到全椒县扩产光伏一体化项目。

2022年,正是光伏行业狂飙突进之时,大量企业跨界光伏来赶热点、挣快钱,传统的光伏企业也疯狂扩产,“纵向一体化”成为行业潮流。当年,全国多晶硅、硅片、电池、组件产量分别达到82.7万吨、357GW、318GW、288.7GW,同比增长均超过55%。行业总产值突破1.4万亿元人民币。

水涨之时,没人注意到潜藏水下的风险。一旦潮水退去,搁浅的企业就知道行业有多残酷。

如今,亿晶光电已连续亏损8个季度,控制权频繁更迭,至今无实控人;京运通也连亏8个季度,控股股东三分之一的股权都已质押出去;宝馨科技押注的HJT赛道前途“黯淡”,持有的控股子公司或参股子公司股权,仅2025年就被冻结了12次;沐邦高科控股股东的股份数次被司法拍卖,公司和实际控制人均被证监会立案调查;棒杰股份资产负债率已达到138.88%,公司被预重整;中科云网扣非净利润已连续亏损10年,公司走在退市的边缘。

步入2026年,这些企业的境况看不到明显改善的迹象,地方政府的“债务”一时半会怕是追不回来了,大家酿下的苦酒只能各自吞下。而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等光伏行业再度火热起来时,熟悉的剧本改都不用改就会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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