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亿票据爆雷扛243亿债 青岛融海国投千亿产业园成"造血空壳"
2026年1月9日,上海票据交易所一纸持续逾期名单,将青岛融海国有资本投资运营有限公司(下称“青岛融海国投”)推向舆论焦点。这份名单显示,截至2025年12月31日,该公司票据承兑逾期余额4.59亿元,累计逾期发生额达6.09亿元。作为青岛市李沧区政府100%控股的核心城投平台,其债务危机并非偶然爆发——243亿元有息债务与1.88亿元年营收的悬殊对比,11人运营团队与千亿级产业园的能力错配,7.085亿元信托违约后的艰难和解,共同勾勒出地方城投平台在市场化转型浪潮中的生存困境。
青岛融海国投的债务危机,在一系列公开数据的碰撞中显得尤为触目惊心,其核心矛盾在于“庞大体量”与“微弱造血”的极致反差。
从债务规模来看,截至2023年末,公司有息债务合计高达243.18亿元,其中短期有息债务95.12亿元,而同期货币资金余额仅为21.46亿元,现金短债比仅0.23。这意味着,公司手中的现金仅能覆盖不到四分之一的短期债务,流动性枯竭风险已然显现。更令人担忧的是,债务压力仍在持续发酵:2025年全年,公司新增司法案件超50起,涉及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等多个领域,年末还因400万元执行标的未履行,被青岛市李沧区法院列为被执行人。
与庞大债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司孱弱的经营能力。财务数据显示,青岛融海国投2024年营业收入仅1.88亿元,净利润为-3.62亿元;其核心子公司青岛融海投资控股有限公司表现更差,2024年营业收入1755.17万元,利润总额亏损15.41亿元。营收与债务的巨大鸿沟,背后是运营团队与业务体量的严重不匹配——2024年公司参保人数仅11人,却要承担青岛国际院士产业核心区等千亿级项目的开发运营,以及243亿元债务的管理工作,治理能力与业务复杂度的失衡显而易见。
资产端的“账面繁荣”同样难以转化为实际偿债能力。公开信息显示,青岛融海国投名下资产预估价值达776亿元,但其核心资产多集中于基建项目与产业园区,不仅建设周期长、投资回报慢,部分地产项目还出现停工、股权被司法冻结的情况,资产盘活难度极大。以青岛国际院士产业核心区为例,该项目作为山东省新旧动能转换重大工程,占地3053亩,签约院士超100名,规划布局高端装备制造、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虽被寄予“千亿级产业巨舰”的厚望,但截至2025年底,仍处于培育阶段,尚未形成稳定现金流,难以对债务形成有效覆盖。
如果说票据逾期是债务危机的“显性信号”,那么7.085亿元信托贷款的违约与和解,则更深刻地揭示了青岛融海国投债务问题的复杂性,以及当前城投债务处置的现实困境。
这起信托违约可追溯至2023年6月,中融信托旗下“丰盈205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首次出现利息逾期。该产品设立于2022年6月,资金定向用于向青岛融海国投发放贷款,初始年化收益率6.8%,原定于2024年6月到期。然而,自2023年6月20日首个付息日起,青岛融海国投便未能按约定支付利息及部分本金,此后陷入“部分偿还-再次违约”的循环:2023年10月支付部分利息1157.50万元,仍有267.12万元利息未结清;12月再次违约,未支付当期利息及100万元本金;2024年3月,应付未付本息已达1651.75万元。
为缓解兑付压力,2024年5月,该信托产品受益人大会通过降息方案,将年利率从6.8%下调至5.4%,但这一权宜之计未能改变最终违约的结局。2024年6月产品到期后,本金及剩余收益未能按期兑付,正式陷入实质性违约。直至2025年5月,中融信托向北京金融法院提起诉讼,事件才进入司法处置程序。
2025年11月,青岛融海国投提交《商请函》,提出庭内和解方案,这一进展得益于北京金融法院“优化营商环境工作室”的机制支持,该机制旨在通过分期还款、资产盘活等方式,平衡投资者权益与企业复苏空间。根据和解方案,信托贷款将展期至2026年12月31日,剩余本金分六期偿还,首笔1000万元已于2025年10月到账,11月计划归还2000万元;同时,年利率从5.4%进一步降至3%,累计降幅超一半,并拟追加一家信用评级不低于AA+的平台公司提供担保。
然而,这份和解方案仍充满不确定性。一方面,新增AA+担保方的具体身份尚未披露,其实际担保能力存疑;另一方面,方案中包含“豁免部分交易对手违约金”的条款,引发投资者对融资方约束力削弱的担忧;更关键的是,2026年3月之后的还款额显著增加,青岛融海国投能否在短期内完成大量资产处置或获得新融资,仍是未知数。这场持续两年多的违约拉锯战,本质上是地方城投平台偿债压力、投资者权益保护与金融机构风险处置之间的艰难平衡,也折射出当前城投债务处置“保本金、延时间、降成本”的典型特征。
青岛融海国投的困境并非个例,而是部分区域城投平台在发展模式转型期的缩影。其暴露的核心矛盾——公益属性与市场化运营的失衡、资产规模与变现能力的脱节、政府信用依赖与市场化转型的冲突,正是当前城投行业面临的共性问题。而《山东省政府投资管理办法》的实施,更将城投转型推向了“不转则亡”的关键节点。
作为地方政府投融资的核心载体,城投平台长期承担着区域基建、产业培育等公益性任务,资金占用规模大、回收周期长,市场化盈利能力建设相对滞后。青岛融海国投便是典型:其核心业务集中于青岛国际院士产业核心区等政府重点项目,这些项目具有强烈的公益属性和战略意义,但短期难以产生经营性收益,导致公司收入来源单一,盈利能力薄弱,只能依赖融资滚动发展,最终陷入债务泥潭。这种“重建设、轻运营”“重规模、轻效益”的传统模式,在债务监管趋严的背景下已难以为继。
2026年实施的《山东省政府投资管理办法》,从制度层面为城投平台的转型划定了明确路径。该办法强调政府投资项目的“穿透式”审查,严禁城投公司为政府违规举债,要求项目融资与自身经营性现金流严格匹配,推动城投公司从“融资平台”向“城市综合运营商”转型。具体来看,新规要求城投公司聚焦纯公益项目的专业化代建,或在市场化领域培育核心竞争力;推行“投资、建设、运营”一体化管理,倒逼城投公司关注项目全生命周期的效益。这意味着,像青岛融海国投这样依赖政府信用、缺乏自主造血能力的城投平台,必须加速转型,否则将被市场淘汰。
从行业趋势来看,青岛融海国投的案例也反映出城投债务风险的分化态势。在地方政府隐性债务清零与城投市场化转型的双重政策导向下,资质优良、转型顺利的城投平台将获得更多金融资源支持,而资质较弱、债务负担沉重、造血能力不足的平台,则面临债务违约、市场退出的风险。山东明确提出3-5年完成城投市场化转型,青岛也在推进隐性债务清零工作,这一系列政策将进一步加剧行业分化,倒逼弱资质城投平台加快改革。
对于青岛融海国投而言,当前的核心任务是在化解短期债务风险的同时,推动长期市场化转型,这需要政府、企业、金融机构的多方协同。
短期来看,纾困的关键在于稳定流动性,避免风险扩散。李沧区政府作为控股股东,需统筹财政资源,协调金融机构推进债务重组,对票据、信托等重点债务进行展期、降息,缓解短期兑付压力;同时,加快低效资产处置,盘活存量资产,如通过股权转让、资产租赁等方式,将部分非核心资产转化为现金,优先保障重点债务兑付。从目前的信托和解方案来看,展期与降息已成为短期纾困的主要手段,但后续需确保追加担保的落实,以及还款计划的执行,避免再次违约。
中期来看,核心是提升项目运营能力,培育经营性现金流。青岛国际院士产业核心区作为公司的核心资产,应加快推进项目落地与产业化进程,引入战略投资者参与园区运营,通过租金收入、产业服务、股权投资收益等多元化渠道,提升项目的盈利能力。同时,剥离非核心业务,聚焦优势领域,优化资产结构,减少无效资金占用。例如,可将部分公益性资产移交政府,集中资源发展具有市场化前景的业务,逐步提升经营性收入占比。
长期来看,根本出路在于彻底的市场化转型。青岛融海国投需剥离政府融资职能,建立市场化的法人治理结构与运营机制,组建专业的运营团队,改变当前11人团队运营千亿项目的不合理现状;按照《山东省政府投资管理办法》的要求,明确自身定位,要么专注于公益项目的代建运营,赚取稳定的管理费收入,要么转型为市场化的产业园区运营商,通过专业化服务提升资产价值与盈利能力。同时,要加强财务风险管理,建立科学的债务融资机制,确保融资规模与偿债能力相匹配,摆脱对政府信用的依赖。
青岛融海国投的6亿票据逾期与243亿债务困局,是城投行业转型期的一个典型样本。它揭示了传统城投模式的内在缺陷,也凸显了市场化转型的紧迫性与必要性。在地方政府债务监管趋严、市场化改革深化的背景下,城投平台必须告别对政府信用的依赖,培育自主造血能力,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对于青岛融海国投而言,当前的债务危机既是挑战,也是转型的契机。唯有痛定思痛,加快改革,才能摆脱债务泥潭,实现从“融资平台”到“市场主体”的蜕变。而对于整个城投行业而言,青岛融海国投的案例也是一记警钟:转型之路虽充满挑战,但唯有迎难而上,才能在新的市场环境中生存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