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商银行千万元贷款成死账:107亿不良贷款压顶风控形同虚设
一份缺失抵押人签名的《最高额抵押合同》,让徽商银行阜阳分行1100万元贷款在法律诉讼中彻底失控。从2014年5月放款到2020年抵押合同被判无效,再到如今债务人与保证人均沦为失信被执行人,这笔横跨12年的不良资产,不仅撕开了区域性银行基层风控的巨大漏洞,更折射出这家资产规模超2.2万亿元的银行,在184张监管罚单、三任董事长接连落马背景下的合规治理沉疴。在严监管常态化的今天,徽商银行的案例成为区域性银行“制度空转、执行失效”的典型样本,更敲响了全行业风控合规的警钟。
这起风险事件的核心,是一份存在致命瑕疵的抵押担保文件。裁判文书网(2020)皖12民终1385号民事判决书清晰记载了事件全貌:2014年5月,徽商银行阜阳分行与安徽新宇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发放1100万元贷款用于购买建筑材料,抵押担保物为田志强、黄鑫名下位于阜阳市颍泉区的一处房产,建筑面积达1373.68平方米。
然而,银行向原阜阳市房地产管理局申请抵押登记时,提交的《最高额抵押合同》及抵押财产清单中,抵押人田志强、黄鑫的签名处竟是空白。这一程序性重大瑕疵,成为后续法律纠纷的导火索。2015年,新宇公司经营异常丧失还款能力,徽商银行试图行使抵押权时,田志强、黄鑫随即提起行政诉讼,主张抵押登记违法。
司法鉴定结果进一步揭开了更严重的违规疑云: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上“田志强、黄鑫”的签名字迹,与合同主文及落款时间并非同期形成,反而与2012年一份已履行完毕的旧抵押合同签名笔迹完全同期。这意味着,案涉抵押合同极可能是通过“拼凑”旧签名页变造而成,而银行在贷款审批、抵押登记等关键环节均未察觉。
2020年6月,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认定抵押登记“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撤销涉案房地产他项权证,驳回徽商银行要求抵押人承担担保责任的上诉。尽管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民事诉讼判决新宇公司偿还本息,季红等五名保证人承担连带责任,但核心抵押物已无法处置,且债务人与保证人均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无任何实际偿付能力。截至2026年1月,这笔1100万元贷款及累计利息已彻底沦为回收无望的不良资产,成为银行风控失效的直接经济代价。
千万贷款悬空12年的背后,是徽商银行阜阳分行信贷“三查”制度的全面失效,暴露出基层机构在风险管控上的系统性漏洞。
贷前调查与贷中审查形同虚设。对于金额高达1100万元的抵押贷款,客户经理及审查人员未发现抵押合同缺少关键签名这一致命瑕疵,违背了银行业最基本的操作规范。更严重的是,司法鉴定揭示的“签名非同期形成”问题,指向可能存在的合同变造行为——空白签名页的流出、保管与违规使用,触碰了银行合规管理的底线,暗示基层机构可能存在道德风险与操作风险的叠加。这种低级失误的出现,说明银行在信贷审批环节的交叉复核、风险核查机制完全失效,岗位责任未能落到实处。
贷后管理的迟钝与缺位,让可挽回的风险演变为确定性损失。从2014年5月放款到2015年8月抵押人提起诉讼,长达15个月的时间里,银行未通过贷后检查发现抵押登记的法律隐患,也未采取任何补救措施,直至风险彻底暴露才被动应对。这种“重放款、轻管理”的经营模式,使得本可通过补充签名、完善手续化解的风险,最终酿成巨额资产损失,凸显出银行在贷后风险监测、预警机制上的严重不足。
更值得深思的是,徽商银行总行层面并非缺乏风控制度。公开信息显示,该行已修订大量信贷管理制度,构建了上万个内控指标,并致力于推进科技赋能风控建设。但阜阳分行的案例清晰表明,再完善的制度若不能穿透至基层执行,最终只会沦为“纸面上的风控”。这种制度设计与一线执行的巨大鸿沟,正是区域性银行普遍面临的治理难题,也是徽商银行风控溃败的核心症结。
阜阳分行的个案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徽商银行整体合规风险的集中爆发。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5年期间,徽商银行及其相关负责人累计收到184张监管罚单,合计罚没金额高达6489.22万元,违规事由高度集中于“贷款三查不尽职”“贷后管理不到位”“违规发放贷款”“信贷资金被挪用”等领域,与阜阳分行的问题如出一辙,印证了合规风险的普遍性与顽固性。
2025年更是徽商银行的“罚单密集年”:8月,安庆分行因违规发放固定资产贷款、贷款三查不尽职等问题被罚117万元;10月,总行因贷款产品管理不审慎、贷款三查不到位等多项违规被罚240万元,相关责任人被禁止从事银行业工作10年;12月,该行又因违规发放贷款、异地业务不合规等问题连收两张罚单,合计被罚815万元。短短一年之内,多张百万元级罚单的落地,反映出监管部门对其合规问题的“零容忍”态度,也暴露了该行在风险管控上的深层次缺陷。
与罚单相伴的是高管层面的持续动荡。作为全国首家城商行联合重组的区域性股份制银行,徽商银行已先后有三任董事长落马:首任董事长戴荷娣因受贿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被判有期徒刑12年,非法收受财物折合人民币超1500万元;继任董事长吴学民涉嫌受贿罪、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罪被提起公诉;更早之前的董事长李宏鸣也已被免去职务。高管层的接连出事,不仅破坏了风险管理体系的稳定性与连续性,更反映出公司治理机制存在严重缺陷,内控监督与制衡功能失效。
资产质量方面,尽管徽商银行2025年中报显示,不良贷款率已从2020年末的1.98%逐步降至0.98%,整体呈改善趋势,但不良贷款余额绝对规模依然庞大,截至2025年6月末高达107.65亿元。阜阳分行这类因风控失效导致的大额不良资产,正是构成这一庞大数字的微观注脚。更值得警惕的是,截至2025年12月末,该行董事长一职已空悬5个月,在强监管、高风险的行业环境下,“一把手”的缺位可能进一步影响战略决策与风控体系的高效运转,给未来发展埋下隐患。
徽商银行的困境,是众多区域性银行在规模扩张与风险管控失衡中遭遇的共同挑战。对于资产规模已达22518.54亿元、较2024年末增长11.82%的徽商银行而言,要破解“制度空转、执行失效”的难题,实现合规转型与稳健发展,必须从根源上重构风控体系与治理机制。
首先,需强化合规责任穿透力,打通“总行-分行-网点”的责任传导链条。针对基层机构屡查屡犯的问题,应建立“违规责任终身追究”机制,将合规考核与绩效薪酬、职务晋升直接挂钩,对信贷三查、合同管理等关键环节的失职行为实行“一票否决制”,避免责任层层递减、风险逐级放大。同时,要加强对基层员工的合规培训与警示教育,将阜阳分行的案例纳入常态化培训素材,提升全员风险意识与合规素养。
其次,需聚焦信贷核心环节,以科技手段弥补人工审核漏洞。针对合同造假、签名缺失等操作风险,应加快数字化风控转型,构建全流程线上化信贷系统,实现抵押合同签署全程录音录像、签名真实性智能核验、信贷资金流向实时监控。通过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对信贷业务全流程进行自动化风险筛查与预警,从技术上杜绝“空白合同”“签名造假”等低级风险,让风控真正嵌入业务操作的每一个环节。
再者,需完善公司治理机制,筑牢合规顶层设计。尽快补齐董事长职位空缺,强化董事会、监事会的监督职能,建立独立的合规管理委员会与风险管理委员会,确保风控决策不受业务扩张压力影响。同时,要加强对高管层的监督与约束,健全廉洁从业制度与问责机制,防范因权力滥用导致的道德风险,维护风险管理体系的稳定性与权威性。
最后,需以罚单为镜开展全面整改,建立风险防控长效机制。对184张罚单暴露的共性问题,开展专项排查与集中整治,建立问题清单、责任清单与整改台账,明确整改时限与验收标准。同时,要举一反三,对信贷三查、合同管理、异地业务、员工行为管理等高频违规领域进行全面梳理,完善制度流程,堵塞管理漏洞,避免同类风险重复发生。
在银行业监管进入“精准化、零容忍”的新常态下,资产规模的扩张已不能掩盖合规短板,风控能力成为金融机构的核心竞争力。徽商银行1100万元贷款的风控之殇,不仅是其自身的深刻教训,更给所有区域性银行敲响了警钟:唯有摒弃“重发展、轻管理”的短视思维,将风控从“纸面”落到“地面”,实现业务发展与合规管理的同频共振,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行稳致远,真正守护好金融资产安全与金融市场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