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神药"换来十年瘫痪:起底"脑营养针"如何摧毁一个家庭
本意是“营养神经”,却让他们的免疫系统攻击了自己的脊髓。
王建明至今记得自己从重症监护室醒来时的样子——浑身插满管子,气管被切开,呼吸机在耳边嗡嗡作响。

“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
那是2015年10月,山西长治。因为脑出血,他住进了长治医学院附属和济医院。住院期间,医生给他注射了一种叫“单唾液酸四己糖神经节苷脂钠”的药物——俗称GM1,也就是所谓的“脑营养针”。
用药不到10天,他发现自己无法自主小便;接着是双腿、双臂,逐渐失去知觉。

“我是走着进去的,躺着出来了。”
十一年后的今天,他的眼窝已经完全萎缩,抬不起来,连一个台阶都上不去。儿子默默地把吸管插好,将牛奶递到他嘴边——那双手,早已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
而这一切的起点,只不过是一针号称“营养神经”的药物。
“脑营养针”:一款年销近百亿的“万金油神药”
神经节苷脂GM1,是一种从猪脑或牛脑中提取的神经细胞功能物质,最早于20世纪90年代末由巴西企业引入中国。它被广泛用于脑卒中、脊髓损伤、脑外伤,甚至只是头晕、乏力、神经痛。
据中康CMH监测数据显示,2015年,GM1的年销售额高达99.32亿元,在当年中国所有生物制品用药中独占鳌头。彼时,神经节苷脂一度被奉为脑神经科的“万金油神药”,覆盖神经内科、神经外科、骨科、心血管科、儿科等几乎所有科室。
“若是家里有脑中风或脑出血的病人,家属求医心切,医生可能就会开出这类‘脑营养针’。”国内知名药师冀连梅在接受采访时指出,长久以来神经节苷脂便被捧上“神坛”,在国内出现严重滥用现象。
上海冬雷脑科医院神经内科主诊专家薛战尤也坦言,GM1的临床应用极其广泛——神经内科用于脑卒中、脊髓炎,神经外科用于创伤性脑损伤、脊髓损伤,后来骨科也在用,包括骨折合并神经损伤等。
然而,这款“神药”的临床效果,业内长期存在巨大争议。原北京和睦家康复医院药房主任冀连梅曾直言:“通过检索文献,2014年我就发现这款药没有充分的循证证据。”
“用药后5到10天,我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王建明的遭遇并非孤例。
贵州六盘水的陈建华,2020年9月因头晕住进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连续六天被注射神经节苷脂GM1,出院五天后开始四肢无力。

更令人费解的是,他前往六盘水市人民医院就诊,被初步诊断为吉兰-巴雷综合征之后,医生仍然给他注射了神经节苷脂GM1。
“11号的时候,我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又给我用这个药。第二天输液的时候,就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得病后,陈建华拒绝吃饭喝水,心理医生疏导了半年,才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直到两年后,他在整理资料时偶然翻到用药单,才发现自己在两家医院都被注射过这个药。
他起诉了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法院认定,被告诊疗过程中存在医疗过错,与陈建华出现吉兰-巴雷综合征并遗留四肢瘫痪具有因果关系,医院承担70%的责任,赔偿约100万元。

但陈建华算了一笔账:律师费花了22万元,还债40多万元,剩下的钱,还不够继续住院康复治疗。
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第二家医院——在已经初步诊断为吉兰-巴雷综合征之后,医生为什么还要用这个药?
“你知道我是这个病,你还给我用这个药,加重了我的病情。”他向卫健局投诉,要求吊销当事医生的行医资格证。答复是:等司法损害鉴定或判决书下来,再依据结果处罚。
吉兰-巴雷综合征:百万分之几的“致命意外”
吉兰-巴雷综合征(Guillain-Barré Syndrome,GBS),是一个绝大多数人闻所未闻的病名。这是一种罕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免疫系统会错误地攻击周围神经,导致患者从四肢无力迅速发展为全身瘫痪,严重时可因呼吸肌麻痹而死亡。
多罕见?《柳叶刀》子刊2021年发布的数据显示,吉兰-巴雷综合征的发病率约为0.698/10万人年——也就是说,在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每年大约只有7个人会患上这种病。
然而,多位临床研究及文献显示,与神经节苷脂GM1相关的吉兰-巴雷综合征,症状往往更重,恢复更慢,预后更差。
值得注意的是,在使用GM1后的5至10天,正是这种严重不良反应最容易发生的窗口期。国家药监局在说明书修订中明确指出:“若患者在用药期间(一般在用药后5—10天内)出现持物不能、四肢无力、弛缓性瘫痪等症状,应立即就诊。”

武汉的李华是在2024年9月才知道这个药的名字的。她的父亲因疲劳症状在武汉协和医院住院,护士说打的是“营养神经、扩血管”的针。连续打了8天,9月23日出院。两天后,父亲开始全身乏力,“在半天之内身体急速地瘫痪,到最后吞咽困难”。三天之内,转了4家医院,最终确诊吉兰-巴雷综合征。
父亲确诊后,李华曾通过网络搜索、查阅新闻来了解这个病症。她找到一篇2021年的报道,讲的正是神经节苷脂GM1与吉兰-巴雷综合征的关联。“新闻里面报道过的事情就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有一种本可以避免的感觉,让人既愤怒又心寒。”

李华加入了两三个病友群,群里约有150人。这些人使用神经节苷脂类药物的原因各不相同:骨折、耳鸣、化疗后的神经痛,甚至只是普通手术后用药。这些原本病情各不相同的患者,后来走向了相似的悲剧。
一针“脑营养针”的监管之路
事实上,GM1的安全性问题早已被国际社会关注。早在GM1引入中国前,意大利、德国等国就发现了这一问题,相继将其撤市,美国则从未批准过该类药物的上市许可。
国内的监管也一直在收紧。
2016年,国家药监局发布通知,要求所有神经节苷脂GM1生产企业在说明书中增加吉兰-巴雷综合征警示,并将其明确列入【不良反应】项。

2017年,进口神经节苷脂GM1因质量风险被暂停销售。
2019年,神经节苷脂被列入第一批《国家重点监控合理用药药品目录》,同年被调出国家医保目录。冀连梅当时评价道,这个几乎要掏空脑血管病人口袋的“吃钱老虎”,终于被关进“笼子”里了。
2023年,它再次被列入第二批国家重点监控合理用药药品目录。
与此同时,国家药监局还要求所有GM1生产企业必须在三年内完成符合现行要求的确证性临床试验。三年过去,并无企业完成。截至2024年底,仅北京赛升一家完成。齐鲁制药两次申请延期后,其冻干粉剂型注册申请最终未获批准,正式退出市场。而西南药业和长春翔通药业批文先后到期,两家都选择了直接注销。
为何这个品种受到如此强势的监管?除了存在严重的安全风险外,GM1还面临着疗效争议。齐鲁“神药”注册失败的分析报告指出,GM1虽然临床应用广泛,但实际疗效却一直备受争议。业内认为,根据目前的药品审评标准,现有的证据远不足以支持其以新药获批。
然而,争议并未阻止它的使用。2025年10月,南京鼓楼医院张馨教授团队在世界卒中大会上汇报了FOCUS研究成果,称早期使用GM1可显著改善患者功能预后,且安全性良好。与此同时,中国卒中学会也启动了《GM1神经内科临床应用专家共识》的编撰工作,称国内两项大规模确证性研究显示GM1可显著提升患者功能独立性。
对此,患者及其家属的态度更为直接。一位受害者家属表示:“已经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不良反应,研究结论再漂亮,也改变不了我们家庭被彻底改变的事实。”
法律维权:胜诉的代价
随着不良反应案例的增多,越来越多的患者走上了法律维权之路。
记者获得的一份病友群中统计到的52个判决案例显示,多数案件集中在2018年以前。在这些案例中,法院大多认定医生在实际操作中存在过错——未充分履行风险告知义务、使用缺乏精确适应症、发现不良反应后未及时停药处理等。

在一起发生于湖北南漳的医疗损害案中,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意见指出:医方在没有任何用药理由的情况下,随意给患者使用神经节苷脂,严重违反规定。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已对该药说明书增加警示语,提示可能与使用该药相关的吉兰-巴雷综合征病例,而医方未履行该警示内容的告知义务。最终,三被告被判100%责任,赔偿118万余元。
但胜诉的代价是沉重的。黑龙江佳旭律师事务所的一位律师透露,在这类案件中,患者即便最终胜诉,往往也已经错过了最佳康复期,留下了不可逆的残疾。他们处理的一起案件中,法院基于鉴定意见判令医院承担相应过错责任,但患者早已全身瘫痪。
正如陈建华所说:“还要继续打官司。”——即便已经胜诉,他仍在维权的路上。
给读者的几点建议
面对这样一个曾经年销近百亿的“神药”,普通消费者和患者该如何保护自己和家人?
第一,用药前务必了解药物风险。 医生在开药时,有权利用药指征和潜在风险。GM1虽然可用于某些中枢神经损伤,但其风险不容忽视。如果医生开出神经节苷脂类药物,请主动询问:这个药是治疗什么用的?有什么副作用?有没有替代药物?用药过程中需要注意什么?
第二,用药后密切关注身体变化。 根据国家药监局的警示,如果在用药期间(尤其是用药后5至10天内)出现持物不能、四肢无力、身体出现“软”的感觉,应立即就诊。
第三,充分知晓知情同意权。 根据法律规定,医生在使用处方药前,应当向患者充分告知药品的使用方法、注意事项和潜在不良反应,尤其对于说明书已明确标注警示语的药物,更应履行充分告知义务。
第四,遇不良反响应及时维权。 如果怀疑因使用GM1导致吉兰-巴雷综合征,应立即停药并记录症状发展过程,保留完整病历和用药记录。可申请医疗损害司法鉴定,通过法律途径维权。目前已有多起患者胜诉并获得赔偿的案例。
第五,不要盲目要求使用“营养神经”类注射剂。 冀连梅在接受采访时建议,患者应该主动了解药物信息,不道听途说、不主动要求打此类的药物;医生也需要与时俱进更新知识,运用循证医学思维为患者开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