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起底德元升:从医院旁的"热心人"到连锁扩张的灰色成本

发布时间:2026-06-05 文章来源:中经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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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中医药在政策支持与大众健康需求的双重推动下,成了大健康赛道里最热的版块之一。连锁中医馆借势崛起,“国医传承”“古法诊疗”“名师坐诊”成为最常见、也最能打动人的招牌。德元升就是其中扩张速度极快的一家:官方信息显示,其门店已遍布全国上百座城市,数量突破700家。规模化带来的表象,是更高的可及性与更“现代”的运营能力;但当一家机构把增长当成唯一目标时,代价往往会从看不见的地方渗出来。

围绕德元升的争议,并非来自单一事件,而是一条清晰的链条:从医院周边的“引流”,到门店层面的违规处罚,再到创始人过往项目的法律记录,以及“国医弟子”头衔在市场上的可交易化趋势——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连锁化”呈现出另一种阴影:以信任换流量、以流量换成交、以成交支撑加盟扩张,而风险与外部成本则被转嫁给患者、医保基金与行业声誉。

医院旁的“热心人”:医托引流如何把患者带离正规路径

真正让德元升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是一场发生在长沙的暗访。线索来自当地市民的长期观察:在多家三甲医院周边,有一批人频繁出现在候诊区、门诊大厅等人群聚集处。他们看起来像普通患者或陪诊家属,聊天方式也极具迷惑性——以“老乡”“同病相怜”的身份切入,先建立情绪共鸣,再在关键节点抛出“更好的选择”。

暗访画面里,十余名人员长期驻守,且明显具备“筛选目标”的能力:谁更焦虑、谁更愿意倾诉、谁看起来缺乏医疗常识、谁对医院流程不耐烦,都可能成为他们优先接触的对象。这种精准并不来自医术,而来自对人性的熟练拿捏。

当记者以“胃不舒服”为由与其中一人对话时,对方迅速把叙事引向“医院看不好”的固定模板:自己曾经也长期受胃病折磨,在医院反复检查仍无果,直到遇到一位“退休老中医”。随后,他给出强刺激信息——“以前挂号600元,现在只要50元”“一个疗程两千多”。价格对比制造出“占便宜”的心理落差,而“退休老中医”又提供了权威感与稀缺感,仿佛患者只要跟着走,就能绕开医院的无效消耗,直接抵达“真正有效”的治疗。

更耐人寻味的是同伴配合:另一名自称胃病患者的白衣女子加入对话后,主动提出同行。整个过程像一台精密的剧本:主推者负责制造需求与信任,同伴负责增强“这是真的”的氛围,最终把患者推向同一个目的地。

在去往医馆的路上,白衣女子对路线极其熟悉,不靠导航就能准确引导;其手机地图记录里,多次出现从医院到德元升门店的路线查询。她还通过微信向他人转发记者的个人信息。这些细节指向一个现实:所谓“偶遇”,更像是分工明确的引流链条。

到达德元升长沙观沙岭店后,挂号费为50元,由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中医”接诊。问诊大约3分钟便开出药方——这种速度与流程,对很多首次接触中医诊疗的人来说,难免产生反差:中医强调辨证论治,复杂病症往往需要更充分的问询与观察。更戏剧性的是,当工作人员察觉记者携带两部手机、身份引起怀疑后,以“几种药没了”为由拒绝抓药,同时退还挂号费,并拒绝提供已经开具的处方。也就是说,诊疗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是可撤回的:一旦“交易”风险上升,系统会立刻止损。

监管部门的回应同样揭示了此类灰色链条的难点:此前已多次接到投诉,也曾上门检查,但医托行为取证难、患者配合度低,导致难以查实。换句话说,即便外界隐约感觉不对劲,要把“感觉”变成证据、再变成处罚,需要跨越很高的门槛。这正是灰色引流得以长期存在的土壤:它依赖的是“可疑但难证”的边界生存。

争议不止医托:创始人过往项目被指涉传销的法律记录

如果说医托事件暴露的是一线揽客方式,那么对创始人商业履历的追溯,则让外界开始重新评估这家机构的增长逻辑。

公开信息显示,德元升中医馆创始人佟鑫海早年主导运营“佟话人生”项目,而该项目曾被河北曲周县法院相关裁定及多份司法文书提及,涉及“涉嫌传销”的调查线索。中国裁判文书网信息显示,2021年12月15日,案号(2021)冀0435执保251号对应的行政裁定书中,对大连佟话人生健康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在金融机构账户予以冻结,冻结金额5000元。另一份(2022)辽0283民初4268号司法文书也提到:曲周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协查回函载明,已于2021年9月27日对该公司涉嫌传销立案调查,并指出纠纷与涉嫌传销行为相关。

把这些信息放在一起,公众会自然产生疑问:如果一家企业的扩张方式被不断质疑,背后到底是医疗服务能力支撑的增长,还是某种更擅长“组织与转化”的商业模型在起作用?尤其是在健康产业中,一旦流量、信任与销售链条深度捆绑,过去的商业习惯极可能在新的行业外衣下继续沿用,只是换了一种更容易获得信任的表达方式。

当然,法律文书所呈现的是特定事实与程序信息,不能简单等同于对所有行为的最终定性;但对消费者与行业来说,这样的“历史痕迹”足以构成风险信号——它提醒人们:这不是一条纯粹由医术与口碑推动的道路。

“国医弟子”头衔的含金量:传承叙事为何容易变成营销道具

德元升在品牌叙事上非常强调“师承”与“名医背书”。官网信息显示,佟鑫海被介绍为“国医大师颜正华弟子、国医大师张大宁弟子”,集团董事长勇敢老师也宣称为“国医大师张大宁弟子”。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国医大师弟子”意味着两层隐含承诺:其一是医术可靠,其二是道德可信——因为“传承”在中医语境里往往与“德行”绑定。

问题在于,近年来“头衔产业链”不断被曝光,权威感正在被市场化消解。央视“3·15”晚会曾揭示“医学专家包装”乱象:一些网络视频制作方在行业交流会上公开寻找合作伙伴,批量生产“课程讲座视频”,并为出镜者配上“国医弟子、学会会长、专家委员”等看似耀眼的身份。头衔被做成了道具,权威被剪辑成商品,最终服务的是私域营销与流量变现。

与此同时,媒体调查也发现,在社交平台上,“拜师”“师承”被明码标价、流程化运作。相关帖子往往列出非常清晰的“权益清单”:与恩师合影、颁发弟子证书、临床带教、赠送签名专著等;时间地点固定,甚至有“就近介绍”“名师出高徒”的推广话术。这些内容并不直接指向某一家机构,却对整个行业造成冲击:当“师承”可以像培训班一样被售卖时,消费者很难再仅凭一个头衔去判断真实能力。

回到德元升,最关键的不是“谁的弟子”这句话本身,而是这句话在营销体系中的位置:它被放在品牌核心叙事里,用来弥补大众对连锁医疗机构天然存在的不信任。但如果头衔的获取路径、师承关系的严谨程度无法被清晰解释,所谓“传承”就容易从医术逻辑滑向生意逻辑——从“学到什么”变成“拥有什么名片”。

门店遍地开花,处罚与投诉也同步出现:虚假宣传、备案问题与医保风险

连锁扩张最考验的从来不是开店能力,而是合规与质量控制能力。德元升门店在多地出现的行政处罚与不良记录,正好说明:当体系跑得太快,底盘会松。

1)虚假药品广告:从“疗效许诺”到“无法证明”
广东江门的案例,显示出某些门店在宣传上踩得很深。2025年4月,江门蓬江德元升中医诊所有限公司因发布虚假药品广告,被当地市场监督管理局处罚(文号:蓬江市监处罚〔2025〕116号),罚款1万元并被责令停止发布。

其微信公众号内容中出现了大量强刺激、绝对化与医疗高风险相关表述,例如“世上本无癌,只有瘀和堵”“抗癌散结之王”“全国独家专利”“最佳配比”“临床用药22年”等。监管调查指出,当事人无法提供材料证明广告内容真实性,构成发布虚假广告。

这类宣传之所以危险,并不仅是“夸张”,而是会把患者带入错误决策:尤其是肿瘤等重大疾病领域,任何“绝对有效”“独家”“抗癌之王”的表述,都可能诱导患者延误正规治疗,或者在焦虑中被高价转化。

2)备案核查不合格被注销:基础合规都可能不过关
四川叙永的门店则暴露出更基础的问题。当地卫健部门公告显示,叙永德元升中医诊所因备案现场核查不合格,整改后复核仍不合格,最终被注销《中医诊所备案证》。这意味着它不是“宣传过火”那么简单,而是连作为医疗机构开展业务的准入条件都未能持续满足。

连锁体系中,单店出问题并不稀奇;可一旦出现的是“备案核查仍不合格”这种底线问题,就会让人质疑总部对加盟门店的审查、培训与持续监督是否只是“形式存在”。

3)医保违规风险:一旦触碰就是公共资金底线
在山西晋城,媒体调查提到,晋城德元升中医诊所有限公司在更名之前的主体为“晋城市广积德中医诊所有限公司”,曾出现多项医保基金使用方面的问题:未建立基金使用内部管理制度、未设置专门人员管理、财务与药品出入库等材料未按规定保管。更严重的是,被列入医药卫生领域不良行为名单,原因包括“伪造、变造医保药品‘进、销、存’票据和账目骗取医疗保障基金等违法违规行为”,涉及违规使用医保基金82844.85元。

医保基金不是企业的收入池,而是公共保障资金。医疗机构一旦在此领域出现系统性问题,不仅伤害参保人的共同利益,也会加重监管对整个行业的审视强度,最终让守规矩的机构也被迫承担更高合规成本。

此外,相关通报还显示,另地门店存在不合理收费、违反药品说明书适应症结算药品费用等问题。此类行为表面是“操作不规范”,本质上是把医保结算当成利润工具,通过项目组合与适应症边界的模糊化实现增收。

4)面向老年人的私域推销:红包、讲课与保健品的熟悉套路
除了官方处罚,民间投诉也揭示出另一条更隐蔽的商业路径:通过微信群运营老年人。有人投诉某地门店用小红包吸引老人入群,随后在群里“讲课”推销产品,家属称老人花近2000元购买所谓“27味中药熬出来”的保健品,并且“怎么劝都不听”。当地监管回应称机构资质齐全、药材渠道合规,但未能查获具体涉事产品,告知补充证据。

这类事件的难点在于,它常发生在“医疗服务”与“健康产品销售”的灰色交界:只要不在明面上做出明确疗效承诺,交易就可能被包装为“自愿购买”。但从社会效果看,它精准击中了老年人孤独感、疾病焦虑与对“传统权威”的依赖,属于典型的情绪驱动型消费场景。一旦与医疗机构的身份叠加,信任会被放大,而家庭成员往往在最后才发现钱已经花出去、关系已经绑定。

连锁中医馆的真正考题:不是开到700家,而是如何对得起“治病救人”的信任

把德元升的争议串起来,会发现它并不只是“某一家机构的问题”,而是连锁中医馆在资本、加盟与医疗属性之间的结构性矛盾集中爆发。

连锁化与品牌化,确实可以让更多人享受到相对标准化的中医服务,也能推动药材供应链、诊疗流程、信息化管理的升级。但医疗的特殊性在于,它的核心资产不是门店数量,而是信任。信任一旦被用作引流工具,就会走向反噬:医托引流透支社会对医院秩序的安全感;虚假广告透支患者对专业判断的依赖;医保违规透支公共资金的公平性;头衔包装透支中医传承的文化信用。

当“国医传承”变成增长杠杆,当诊疗被改造成转化漏斗,连锁扩张就不再是服务扩容,而更像是把医疗场景商业化榨取的过程。对行业而言,这种模式如果不被及时纠偏,最终伤害的不只是某个品牌,而是整个中医药在公众心中的可信度。

真正的考验在未来:监管如何提高取证与协同效率,让“可疑但难证”的灰色链条无法长期存在;企业如何在加盟扩张中建立可验证、可追责、可持续的质量控制体系;消费者又如何在“头衔”“故事”“秘方”之外,学会用更理性的方式识别医疗服务的边界。否则,中医药连锁化本应走向现代治理与专业提升的道路,很可能会被少数机构的畸形商业模式拖入更严厉、更长期的信任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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