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万字长文曝钉钉失速内幕:产品被CEO个人焦虑和执念绑架
近日,阿里内网一篇7.5万字的长文引发广泛传播,作者是钉钉ONE项目的亲历者,在离职后复盘了整个项目全过程。作者2025年入职,全程见证了这款旗舰AI产品从立项、发布到最终收缩的全流程,不少大厂从业者、前阿里员工都在关注讨论。此前钉钉员工元安的万字离职帖就曾惊动马云亲自回帖,这次复盘篇幅直接翻了数倍,达到7.5万字。

据了解,ONE的核心定位是用AI主动汇总工作消息,实现“事找人”,目标是成为钉钉的新首页,项目巅峰时期DAU约为300万。最终项目因为多重先天矛盾走向收缩:立项时同时兼顾用户减负、产品革新、商业化等多个目标,产品定位始终摇摆,在管理者需求与普通员工需求、发信方需求与收信方需求之间难以平衡;设计上照搬短视频卡片模式适配办公场景,自动已读规则引发普通员工的抵触,捆绑资讯板块也对正常办公造成干扰。
受“每日一包”高压迭代机制影响,团队只能优先落地看得见的表面功能,底层基础建设长期缺位,再加上军事化管理风格、战略方向频繁变动,产品不断调整发展方向,最终项目拆分并入了悟空。作者在文中还对比了飞书等竞品的发展路径,反思了办公AI落地的误区,以及高压用工模式带来的弊端,总结了项目的经验教训。
表面上看这是一篇7.5万字的AI产品项目复盘,本质上是一封写给钉钉CEO无招、绵里藏针的讽喻长文。作者以“发心—定位—设计—用户—敏捷—秩序—军争—长期”八个部分为框架,用雨燕与笼中鸟、武则天改元、孔乙己、全景监狱、金色飞贼、阿房宫赋等一系列隐喻和典故,系统性地指出了无招回归钉钉后,个人执念、管理方式、产品决策以及组织文化存在的问题。正如评论区万泓的评价:“触底才发现,不过是一个人拉上一群人漫长而悲凉的自我证明。”
无招其人
钉钉CEO陈航,花名无招,是钉钉的创始人,2021年离开阿里,2025年3月重返钉钉担任CEO。
在做钉钉之前,无招是阿里知名的失意创业者:从日本回国后担任职业经理人,做促销导购平台“一淘”没能做出成绩,马云亲自督促、要求必须做成的社交产品“来往”也最终失败。钉钉是无招在阿里抓住的最后机会。

在这篇长文里,作者用“似曾相识燕归来”对应无招的回归,用整段内容梳理无招的回归背景,表面是客观叙事,实际上每一处都对他回归的能力与动机提出了疑问:
“一个人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自己曾经亲手点燃火种的迦密山。他曾经离开钉钉,被调离自己一手做大的产品;也曾经离开阿里,去日本做了‘两氢一氧’。那个项目没有跑出来。一个人最耀眼的战功留在过去,新的创业又未能证明自己,这时候再蒙旧主召回,很难只是一次普通任命。”这段文字直接点出:出去创业没能成功,被老东家召回,回归后急于证明自己,这就是ONE项目所有焦虑的根源。
无招把乔布斯的名言“StayHungry,StayFoolish”印在钉钉签名和文化衫上,作者特意点出这种自我投射,并将其和乔布斯对比:乔布斯离开苹果后,先后做出了NeXT(为苹果后续带回了操作系统骨架)和Pixar,已经在外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无招回到钉钉时,“手里只有商业结果存疑的HHO”,暗示无招只学到了乔布斯的表达姿态,没有积累下真正的能力。
作者写道:“如果说有三种产品经理类型:布道者型/服务商型/朋友型,他们分别可以对应乔布斯,贝尼奥夫,和雷军,那么无招是典型的第一种,一个极具煽动力的典型布道者。当他在会议室里讲到十年前如何顶着压力做DING、做已读未读时,你几乎能从那些话语碎片里,看到老钉钉一以贯之的权力美学——站在发信人一侧,替组织争取绝对的确定性,用强触达把事情硬生生往前推。”
在钉钉内部,无招被称为“疯子”。连续两年他都穿着印有乔布斯名言“Stayhungry,Stayfoolish”的T恤登台演讲。在钉钉创业初期,无招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过来,看我不弄死你!”直到人力资源总监多次劝阻,这句话才逐渐减少出口。
“权力美学”四个字精准点出本质:无招做产品的底层驱动力不是用户价值,而是满足管理者的控制欲。
产品失误
“主厨式审美”
ONE想做平台级入口,却采用了很强的主厨式默认。老板和少数产品设计者反复强调,把自己的工作方式、审美、判断,做成了所有用户的默认设置。“一个小餐馆可以坚持‘我就这样出品’,美团不行。”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发现”功能——这个学习内容频道是硬塞进工作入口的,根源是“无招个人对学习内容的执念”。用户打开ONE处理工作,突然跳出学习内容流,用户体验就像“看广告”。
“已读恐怖主义”
ONE直接把IM消息自动标为已读,用户第一次打开看到的反应都是“怎么直接把我标记已读了?!”。内部曾经讨论过“只读卡片不算已读”等方案,但被无招否决,理由是会损害发信人利益。作者评价道:“更糟糕的是,这里的已读,纯粹是锦衣夜行。”
“锦衣夜行”的典故出自项羽,这里用来讽刺ONE的已读功能既得罪了收信人(被迫自动已读),又没讨好发信人(发信人根本分不清收信人是在原聊天框还是在ONE里读的消息),最终落得两头不讨好。
否定一线共创
产品同事去广东拜访碧桂园,对方想用ONE卡片智能安排保安保洁的日常工作。同事兴冲冲回来向无招汇报,无招并不认可,判断“ONE不是要服务保安保洁,而是要服务老板、管理者和高净值人群”。作者暗讽:真正有需求的用户被否决了,只因为不符合CEO对“高端叙事”的偏好。
“这是他要的”
分组功能被无招要求完整搬进ONE,开发拿着手机给作者展示:每张分组卡片上只有一两个未读会话,零零散散分了十几张卡片。开发苦笑着问“这是bug吧”,作者回答:“我说...可能没办法,这是他要的。”
产品决策不是基于用户需求,而是基于老板个人意志,短短六个字,道尽了其中的无奈。
“当用户是无招”
ONE面对的“用户”,并不只有客户、共创对象和普通员工,也包括一个极强势、极高权重、极有产品表达欲的用户——无招本人。无招看到的ONE,本来就不是一个标准用户看到的ONE;他的反馈链路、人工解释、问题响应、产品修补,天然围着他转。对他来说,系统不够个性化,不构成强痛点;对普通用户来说,这恰恰是AI最应该补上的差距。说白了,整个产品团队本质上在服务一个人的意志,却以为自己在服务千万用户。

管理暴政
面试即“纳投名状”
无招面试作者时,要求完成“族谱上钉”的大作业——把6个以上家人拉进钉钉建立族谱组织。作者因为家人太少没法完成,做了大量替代工作(去图书馆查族谱、调研族谱商家),但无招还是反复追问“真的凑不齐六个人吗?”作者直接定性:“让求职方先付出较高的沉没成本,是服从性测试的一环。但如果读者以为只有上山前需要纳投名状自证,就未免天真了。”
这可以说是挑选理想主义伙伴,也可以说是PUA。作者还提到,无招在面试中询问了他的婚姻交友情况,以及“创业有没有做好抛弃这些的准备”。
“金色飞贼”巡工区
四月份的时候,有一阵子,每天中午一点半午休刚结束,无招会在工区巡视。有回作者也撞上了,只见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进来,在他头顶抛下一个天使的反光圈。他皱着眉,像一颗闪亮的金色飞贼,在工位间闪动游走,后面陪同巡视的HR和leader们都追不上。他游走到一些同事的身后,浑然不觉的同事就这样被他抓着“玩”微信了。随后要求这位同事手写一份检讨书发到工作群里。
将CEO巡视比作哈利·波特里的金色飞贼——看似闪耀实则到处制造混乱;“陪同巡幸”直接将这种管理比作帝王出巡;仅仅因为上班刷微信就要求手写检讨书,尽显荒诞与严苛。
“望舒行动”
2026年4月2日晚上,团队突然通知所有SM和PD12点前不许下班,一起看街对面飞书的办公楼几点熄灯。“看街对面的竞对几点熄灯,仿佛看见对方的灯还亮着,就能反推出对方的意志还在燃烧;再推演到只要我们的灯也不灭,就能抵消战略上的不确定。什么样的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最后一句用类似鲁迅的讽刺笔法,直接嘲讽无招的管理逻辑荒谬至极。作者还补上对比:DeepSeek不加班、不打卡、没有明确绩效考核,“一个人每天能高质量工作的时间很难超过6-8小时”。
Scrum打分惩罚请假
作者清明节前请了半天假,节后请了一天假(这是整个三月周末无休换来的调休假),结果连续两周被打B-。SM直接确认:扣分就是因为请假。作者评价:“当组织把可见投入当成默认美德,休息就容易被解释成不投入。一个评分制度,不只是评价人,也是在对人反向做强化学习训练。”
组织文化
“文牍先行”
项目压力越大,汇报系统成熟得越早。ONE后期有很多标准化模板,项目方向还在摇摆,模板已经稳定;产品能力还没闭环,更新日志已经齐全;用户价值还没沉淀,汇报链路已经通畅。“文牍先行,最怕的不是写文档,而是文档比产品更像产品。”
“每日一包”的退化
“每日一包”最终退化成了高管意志下的一场实验。它偏爱:今天能看见的,今天能截图的,今天能被老板验收的。它不喜欢:需要长期建模的,需要反复验证才有效的,一开始看不出效果的。“无招的信息流成为最高优先级队列”——被他看见的问题迅速进入战时处理;没被看见的问题就一直留在“重要不紧急”分类里,整个团队都围着一个人的注意力转。
武则天改元
无招回归后,钉钉每一轮战略调整都有新的品牌标识,从魔法棒到ONE的太极标,再到悟空的猴头。一个logo就像一个年号,每次改标识,都要组织重新站队、重新解释、重新相信。
作者写道:“中国历史上,最爱改元的皇帝之一是武则天。她在位时间并不算长,却频繁更换年号。每一次改元,往往都对应一次祥瑞、一场政治转折、一次合法性宣示......年号在她那里,不只是纪年,也是政治自我命名:我要告诉天下,如今又换了一个天命。改元太频繁,也会让时间本身失去稳定感。”
这里直接将无招比作武则天——靠频繁更换标识来维持新的政治叙事,实际上恰恰说明缺乏稳定清晰的战略方向。
发布会的浮夸
钉钉8.0发布会上,无招用200多页PPT、历时2小时展示了十余款AI产品。而飞书2026年的发布会,全程做产品Demo,没有用PPT。飞书CEO谢欣说“AI产品每天都在迭代,传统方式跟不上了,Slidesarecheap”。最痛苦的是前线销售,要把发布会上的宏大愿景翻译成客户能付费购买的具体产品方案。
全景监狱与笼中鸟
钉钉的C6楼是U型结构,站在中间抬头看,“会有一种在鸟笼里往外看的感觉”。作者将钉钉的吉祥物雨燕(传说可以连续飞行300天不落地的自由之鸟)和C6楼的结构做对比:“飞得最快的鸟,落进一顶透明鸟笼,构成了笼中鸟的隐喻和景观。”
“如果你喜欢福柯,钉钉无疑是一个格物致知的好地方。《规训与惩罚》里的全景监狱,最要紧的并非‘有人正在看你’,而是你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被看,于是开始主动把自己训练成适合被看见的人。”
阿房宫赋
作者直接化用杜牧《阿房宫赋》的语句:“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钉’爱奋苦,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将钉钉比作阿房宫——掌权者穷奢极欲,普通员工被榨取殆尽。作者在ONE项目期间就晕倒过两次,第二次还是同事打120叫的救护车。
推卸责任
文中最让作者哑口无言的一段发生在2024年11月14日:一大早做汇报,HR在旁边切水果榨汁。汇报到一半,无招突然说:“你们最大的失败是没有团结好团队。人心散了,你们知道吗?”作者写道:“我哑口无言。这是我的,我们的失败吗?”HR切着水果,老板喝着果汁,反过来质问一线产品负责人为什么没团结好团队,一个反问句,直接把无招推卸责任的行为暴露无遗。
核心判断
剥去所有讽刺的外衣,作者对ONE失败根源的判断可以总结为一句话:ONE的根本问题不是技术不行、不是市场不对,而是一个CEO的个人焦虑和执念绑架了整个产品。
作者将ONE失败原因总结为六个方面:
发心不纯:四层目标叠加(用户/产品/组织/商业),什么都想要,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用户错位:“带着薛定谔的用户出发”,老板需求和员工需求的矛盾始终没有解决;
决策独裁:把“主厨式审美”强加给平台级产品,否定一线共创的真实成果;
管理暴政:工时压迫、Scrum打分惩罚请假、巡视抓违规、要求陪看竞对熄灯——服从性测试贯穿管理全程;
形式主义:文牍先行、“每日一包”功能退化、频繁更换标识——可汇报的内容取代了可沉淀的价值;
环境有毒:“残酷的养鸡场养不出健康好吃的鸡”——用流水线逻辑管理创造性劳动,最终伤害了产品本身。
目前,阿里、钉钉及无招均未对上述文章作出公开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