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点招商"到"停水停电" 四川宜宾三江新区强制清退引风波
2018年,宜宾爱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龙公司”)作为宜宾市招商引资的重点企业,入驻宜宾临港经济技术开发区(现为三江新区)本码智谷园区。
七年后,这家累计解决200余人就业的企业,却因一纸“园区改造”通知,陷入停产倒闭的困境。而这一切的背景,是园区原建设、运营方实控人涉嫌刑事犯罪、园区资产被国企公司托管接管的复杂局面。
从典范到刑事追诉:本码智谷之殇
宜宾市本码智谷园区的蹉跎,始于2017年一场声势浩大的招商引资。

彼时,正值各地竞相发展智能终端产业的热潮。据知情人介绍,2017年6月29日,宜宾临港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与深圳特康公司签订《投资协议》及《补充协议》,约定特康公司投资28亿元建设“本码智谷园区”,项目涵盖芯片封装、智能终端制造等领域。
协议同时约定,项目投产后连续三年工业产值需分别达到30亿元、60亿元、100亿元。作为支持,管委会提供了建设、装修、科研、出口等多项补贴。这种“先补贴、后考核”的招商模式,是当时各地招商引资中常见的“对赌式”奖励方式。
2018年底,本码智谷园区开始投产。园区共建成25栋厂房,12栋已投入机器设备,引进了手机组装生产线10条、包装生产线4条、6条SMT生产线。爱龙公司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于2018年5月作为招商引资企业入驻园区,与原临港管委会签订《入驻园区投资协议书》,投资建设微型振动马达及包装材料生产线,注册资本2000万元。
图为相关部门回复称已签署《资产委托代管协议》
然而,2021年4月本码智谷园区发生了根本性转折。据入驻园区的一企业工作人员介绍,王某某、楼某某、王某某三名特康公司股东被当地警方以涉嫌合同诈骗罪立案侦查并跨省抓捕,园区及公司账户被查封冻结,园区生产陷入停摆。
2024年9月10日,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定三人骗取政府补贴6.4亿余元,构成诈骗罪。“该案在民营经济圈引发巨大争议——争议的焦点并非个案细节,而是制度性追问:当地方政府在普遍采用‘先补贴、后考核’的模式招商引资时,履约过程中的瑕疵究竟有多少应当被追究刑责?”爱龙公司负责人表达了疑惑。
本码智谷园区另一入驻企业负责人称,2026年6月3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出庭的四川省人民检察院公诉人明确表示,一审将6.4亿余元政府补贴全部认定为诈骗金额“证据不足”,应将诈骗金额核减至1.46亿余元。涉嫌合同诈骗罪三人依然坚持无罪辩护。二审至今尚未宣判。本码智谷园区也陷入全面停滞。
托管与强制清退:缺失司法裁定
本码智谷园区原建设、运营方实控人入狱后,管理权发生了一次关键转移。
入驻园区一企业负责人说,2023年3月31日,本码智谷园区相关实控人与四川港荣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荣集团)签署了《资产委托代管协议》,港荣集团自此接管本码智谷园区。港荣集团是宜宾发展集团旗下的市属国有独资企业,注册资本50亿元。
然而,这一接管行为在程序上存在多重法律疑问。湖南旷真律师事务所律师董鹏认为:“从国有资产管理的角度来看,港荣集团作为国有企业,受托管理园区资产本质上涉及国有资产的处置与运营。《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明确规定,国有资产属于国家所有,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对重大事项应当报请本级人民政府批准。国有资产评估也须遵循申请立项、资产清查、评定估算、验证确认等法定程序。特别是在相关刑事判决没有生效的情况下,受托机构权限仅限日常管理,债权催收,并有继续履行委托机构合同的义务。”
港荣集团接管本码智谷园区资产是否经过必要的国资监管审批程序,目前并无公开信息。
上述律师强调,无论是《资产委托代管协议》的签订,还是后续对园区入驻企业的强制清退,均未见任何人民法院的司法裁定作为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的规定,没有行政强制执行权的行政机关应当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行政机关应当根据人民法院准予强制执行的司法裁定文书组织实施强制交付土地或腾退房屋行为。在本案中,港荣集团既未取得法院关于强制清退的裁定,也未就入驻企业的腾退事宜获得任何司法授权。
图为相关部门发布的《加快搬离告知函》
此外,《资产委托代管协议》的效力本身也存在争议。爱龙公司负责人认为,园区房产仍属于本码智谷园区相关实控人,并不属于三江新区管委会和港荣集团,因此该协议为无效协议。从法律上看,委托管理协议若涉及国有资产,依法应当办理批准等手续;若相关审批手续缺失,协议的效力将面临法律风险。
2025年3月,三江新区管委会和港荣集团在未出具任何书面文件的情况下,口头通知爱龙公司强制搬迁,要求“无条件配合管委会的协调工作”。
此后事态逐步升级:4月3日,三江新区电子信息和数字经济产业园向爱龙公司送达《关于宜宾爱龙科技有限公司及相关人员加快搬离的告知函》,要求企业于4月8日前提供搬离方案并于当月内完成搬离。该《告知函》称,根据“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2022〕川15刑初17号)及《资产委托代管协议》”,三江新区管委会将通过市场化方式对园区进行“整体改造盘活利用”,月底将对园区电力和供排水进行维护改造,“届时园区将全面停水停电”。
4月17日,爱龙公司向港荣集团提交了详细的搬迁损失补偿清单,主张直接损失452万元、间接损失200万元,合计652万元。据爱龙公司反映,此后未收到相关机构任何书面答复。4月23日,三江新区管委会以环评检查、消防检查等理由进行安全大检查,下达停产整改通知书。4月24日,爱龙公司将全部员工遣散。
5月28日,港荣集团在园区张贴《关于本码智谷园区企业、人员搬离的告知函》,责令园区企业“于2025年6月5日18:00前完成搬迁”,并称“逾期未搬离的,自行承担相应责任”。《告知函》同时宣布,园区将实施封闭式管理并“全面停水停电”。爱龙公司称其从未收到该书面通知。在此之前,5月下旬,港荣集团已对爱龙公司厂房实施了断水断电。
对于搬迁原因,港荣集团在《告知函》中称系“为落实城市更新要求,提升园区资产价值”。而另一份相关《告知书》显示,园区清退也与“相关企业涉嫌骗取政府补贴和国家出口退税”有关。但爱龙公司方面表示,公司自投产以来一直合法经营,且园区房产仍属于本码智谷园区相关实控人,并不属于政府,认为《资产委托代管协议》为无效协议。
补偿与程序之坎:没有赢家的困局
断水断电之后,爱龙公司的生产经营全面瘫痪。据该公司反映,设备因突然断电造成损坏,正在履行的订单无法按时交付,已面临多起诉讼。由于政府的强制措施导致公司无法正常经营,供应商于2026年4月起诉,未遣散完的员工也提起诉讼,公司设备和公账均被冻结。
“我公司和其他入驻企业多次要求三江新区管委会和港荣集团提供跟本码智谷园区签订的《资产委托代管协议》,欲知其委托权限,三江新区管委会和港荣集团则称我们入驻企业无权知悉。”爱龙公司负责人说。
蹊跷的是,如宜宾三江新区电子信息和数字经济产业局《告知书》所言,2023年3月31日本码智谷园区即与港荣集团签署了《资产委托代管协议》。那么,2025年4月3日宜宾三江新区电子信息和数字经济产业局又是如何发布《加快搬离告知函》的?宜宾三江新区电子信息和数字经济产业局既不是该园区产权主体,也不是受托代管单位。
宜宾三江新区电子信息和数字经济产业局和港荣集团对本码智谷园区代管权,为何能够做到随时切换?
爱龙公司负责人介绍,2025年6月20日,宜宾市信访局组织协调会,爱龙公司、三江新区管委会、港荣集团三方参加。政府代表以“政府没钱”为由拒绝补偿。此后,管委会曾提出两个替代方案:一是搬迁至三江新区智能终端产业园B区,享受最低优惠价格;二是继续留在本码园区,按照园区要求重新签订租赁合同,接受统一管理并缴纳正常租金。爱龙公司认为,这两个方案均无法弥补其已遭受的损失。
爱龙公司则主张,三江新区管委会及港荣集团的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该法第四十三条明确规定“行政机关不得对居民生活采取停止供水、供电、供热、供燃气等方式迫使当事人履行相关行政决定”。同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八条“行政机关不得擅自改变已经生效的行政许可”,以及“由此给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造成财产损失的,行政机关应当依法给予补偿”的规定,要求依法予以补偿或赔偿。
图为港荣集团发布的《告知函》
北京中采律师事务所律师李子元亦认为,从法律程序上看,本案还存在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港荣集团依据一份未经司法确认的《资产委托代管协议》,在未取得任何法院裁定的情况下,对园区入驻企业实施强制清退和断水断电,这一系列行为的法律基础本身就存在重大瑕疵。国有资产的委托管理应当遵循法定的审批和评估程序,涉及入驻企业腾退的强制措施更应当有司法裁定作为依据。缺乏司法审查的行政强制行为,不仅可能侵害企业的合法经营权,也使政府行为的合法性面临挑战。还有,在拒绝出示《资产委托代管协议》,又无法院裁定的情况下,任何机构无权行使“代管权”。
三江新区管委会方面则指出,爱龙公司“从投产以来均未完成协议约定经济效益指标”,但“享受了多年的园区厂房优惠价(2元/平方米)”。此外,爱龙公司与本码智谷园区的租赁协议已于2022年3月31日到期。港荣集团在相关答复中则强调,其系依据《资产委托代管协议》受托管理园区。
宜宾本码智谷园区的困境,折射出招商引资中一个值得深思的行政边界:当“对赌式”招商遭遇刑事追诉,当园区原运营方身陷囹圄,入驻的第三方企业该何去何从?园区资产的托管方在未经司法裁定的情况下,是否有权以“改造”之名强制清退合法经营的入驻企业?断水断电等强制措施的边界在哪里?在企业无违法违规行为的情况下,因园区整体规划调整而被迫搬迁,损失由谁承担?
本报致电三江新区管委会和港荣集团相关负责人,三江新区相关负责人称正在开会,会议结束可通话,之后再打一直处于忙音中;港荣集团相关负责人则称,该园区涉及刑案,不方便接受采访。
截至发稿,爱龙公司652万元的补偿申请仍未得到相关方明确回复,企业设备与账户均被冻结,员工遣散、供应商追债、诉讼缠身——这家曾经承载着200余人就业的企业,正在等待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