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万条投诉压顶、不良商户频现 快钱支付深陷"幽灵扣款"质疑
进入9月份,距离《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的正式生效只剩二十多天,加上地方金融、支付行业的穿透式监管持续深化,非银支付机构依靠通道为灰色收割业务输血的生存空间正在被压缩。但面对强监管趋势,头部持牌支付机构快钱支付有限公司(下称“快钱支付”)却被媒体频繁曝光卷入大量“幽灵扣款”相关投诉。
新经济观察团发现,截至2026年9月9日,黑猫投诉平台上针对“快钱公司”主体的投诉共有20644条,近30天投诉量为1644条,日均新增投诉超50条。而若以“快钱”为关键词进行搜索,会发现投诉量达到了33561条。而近期,“深夜莫名私自扣费”、“无故扣费”、“恶意扣款”、“未经本人授权扣款”等类似的投诉关键词大量出现。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投诉指向的并非快钱支付自身的业务,而是其作为支付通道为大量不良商户甚至“壳公司”开通的代扣服务。用户投诉也显示,凌晨扣款、熟睡中扣款、未输入密码和验证码扣款,成为这批投诉的标准配置,金额则从49.9元到299元不等,单笔不大,但月月不停。这类无明确授权、无消费场景、隐蔽性强的持续性扣款,被网友形象地称为“幽灵扣款”。
静默无感扣款频发,涉及大量不良及“壳”商户
公开资料显示,快钱支付成立于2004年4月,实缴资本4亿元,法定代表人为张翼,是国内首批获得央行《支付业务许可证》的持牌机构。2014年至2017年的巅峰时期,它凭借万达集团的战略入股快速建立起行业优势,跻身行业龙头。2025年12月,央行批准快钱支付的实际控制人变更为自然人柯利明,即中国儒意董事长,乃影视行业的“新贵”。2026年7月,快钱支付完成更名。
但就是这样一家曾备受瞩目的老牌第三方支付机构,如今却卷入大量“幽灵扣款”投诉。

9月8日,一名用户投诉称,“9月7日23:59通过快钱支付通道,被商户陕西佰仟昱达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佰仟昱达”)代扣92.2元。该笔业务本人并未知情订购,没有使用对应服务,商户客服联系不上。快钱作为持牌支付机构,对商户代扣业务审核不到位,放任商户静默代扣侵害消费者权益。”
目前佰仟昱达公司累计投诉量已经达到48条,均涉及莫名扣费,金额有99元、92.2元、89元、149.5元不等,扣款方基本上是快钱支付。

有意思的是,佰仟昱达并不是“静默扣费”的新面孔。这家公司成立于2021年9月,近几年多次更名并更换地址,2026年2月到8月名为江西佰昱达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江西佰昱达”);2025年12月到2026年2月名为南通嗨麦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嗨麦科技”),8月10日从江西省迁入陕西省。8月18日才更新为现名称,至今也就20天。
早在今年7月,大江新闻发布《大江调查|起底“静默代扣”灰色产业链——谁在“偷”走你的银行卡余额?》一文,点名被高频投诉的江西佰昱达,但其注册地没有任何办公或居住的痕迹,周边村民也表示从未听说过这个产业园。

在黑猫投诉搜索江西佰昱达,出现的帖子也是静默扣费、无故扣款,与新“马甲”佰仟昱达如出一辙,且扣款方也基本为快钱支付。

更过分的是嗨麦科技,尽管这个名字只用了两个多月,但是莫名扣费投诉高达6185个,扣款方大部分为快钱支付。
很明显,嗨麦科技为躲避监管和大量投诉,通过不断更换马甲和注册地址来重操旧业。业内人士也曾向新经济观察团透露,为了顺利完成扣款并躲避监管,支付机构会要求这些不良商户定期更换扣款主体,防止投诉量过大引发关注。
同样的不良商户还有“棉图科技”,该商户累计投诉量已经接近3000条,大量用户投诉其莫名被扣199元、299元、352元、568元不等的“会员费”、“借款会员权益包”,“在申请流程中没有单独醒目勾选框,没有弹窗单独确认扣费,属于贷款强制搭,并且本人无法查到是否自动续费。”

而棉图科技即杭州棉图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23年,法定代表人赵龙宝,注册资本1200万元,自称“公司主营一站式场景生活权益服务平台”,也就是助贷行业里常见的权益提供商,主要配合助贷公司在放款中规避24%的利率红线,曲线增加收入。该公司自成立以来已四次变更地址,近四个月两次变更,7月份曾因“通过登记的住所或者经营场所无法联系”被列入经营异常。
不仅如此。今年3月20日,棉图科技全资成立了杭州黄弹科技有限公司,后者从5、6月份开始出现违规扣费投诉,如今已有60多条,其操作手法与棉图科技如出一辙:用户在借款/查额度APP上提交过借款申请,最终审核失败、未放款、未使用任何服务、未开通任何会员,但却被扣费199元,涉及到的支付公司有快钱支付、富友支付。

类似的不良商户不胜枚举。早在今年4月,新经济观察团旗下毕读财经就曾报道深圳市煜钥科技有限公司旗下的“闪趣购”与快钱支付合作强收999元会员费。前者成立于2026年1月4日,注册资本200万元,参保人数为0,在成立仅3个月的时间里便迅速接入快钱支付的接口,随后爆发了700多条投诉。投诉路径高度一致:用户往往被“贷款”名义引流,随即在毫无感知的情况下被快钱支付、银盈通支付等划走333元的“会员费”。

此外,南京畅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26年4月9日,至今仅四个多月,也是一家权益提供商,累计投诉量585条,近30天138条;


成都瀚纭途智能科技投诉量为88个,成立于2026年3月12日,但已经更名为连江瀚纭途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不足半年更名三次,最初名为上海瀚纭途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且多次更换注册地址。

这些公司从成立到接入支付通道、再到爆发投诉,周期短得惊人。
“生晟权益”同样如此。用户反映,在浏览网贷额度查询广告后进入天津生晟科技旗下“生晟权益”页面,“用极小灰色字体默认勾选358元月度会员代扣,无醒目收费提示”,通过快钱通道被静默扣除358元。
天津生晟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23年,法定代表人万毅,注册资本仅100万元,5月和6月两次变更住所,累计投诉已达1200多条。

整体来看,这些通过快钱来实现静默扣费的不良商户具备一些共同特征,要么成立时间短、参保人数为0,要么多次更换名称和注册地址,具有典型的“工具性壳公司”特征。据大江新闻上述报道,在静默代扣背后已存在一条灰色产业链:部分只成立几个月的商户其实就是空壳公司,通过快钱支付、富友支付等机构的通道,就可以用极低的注册成本收割消费者。为了躲避监管,这些不良商户还会定期更换扣款主体。
而据新经济观察团了解,上述所谓的“权益提供商”其实已经演化成两种,目一种是跟贷款绑定,侧面提高息费;另一种则是直接扣款不提供任何服务、以收割用户为目的。两种模式虽均利用支付代扣通道完成扣款,均依赖持牌支付机构“闭眼放行”,但前者仍以贷款为核心业务,属于“变相收费”范畴,正被助贷新规和穿透式监管逐一封堵;第二种模式则已脱离任何基础服务,扣款行为本身即为目的,在法律上更接近欺诈或不当得利。
业内人士表示,监管部门已明确要求持牌支付机构做好金融安全“守门人”而非灰色产业链“开门人”,随着《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等新规落地,支付通道为“幽灵扣款”开门的空间将被彻底封堵。
但作为一家老牌支付机构,快钱支付在强监管之下依旧“蒙眼放行”,面对利益选择放任交易持续流转,给消费者带来了无限困扰,也不断挑战监管红线。
五年被罚超1700万,监管前夜亟待查缺补漏
在整条壳公司“幽灵代扣”灰色链条中,前端仅提供引流,真正决定扣费能否成功落地、规模化复制的核心环节,是第三方支付机构的代收代扣通道。
针对违规代扣问题,监管近年来已多次划定红线。2024年5月1日起施行的《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明确规定,“非银行支付机构应当自行完成特约商户尽职调查、支付服务协议签订、持续风险监测等业务活动。非银行支付机构不得为未经依法设立或者从事非法经营活动的商户提供服务。”
《中国人民银行关于规范代收业务的通知》也明确要求,代收机构应当在业务处理过程中逐笔确认代收业务协议约定事项以及收款人与付款人的授权状态,对于收款人委托办理业务与代收业务协议约定事项不符的,代收机构应当拒绝办理。
2024年7月1日起施行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要求,“经营者采取自动展期、自动续费等方式提供服务的,应当在消费者接受服务前和自动展期、自动续费等日期前,以显著方式提请消费者注意”;2026年2月1日起施行的《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进一步要求,涉及收费的内容应当以字体加粗等显著方式提示;2026年4月10日起施行的《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更明确规定,“平台经营者、平台内经营者采取自动续期、自动扣款方式收费的,每次扣款应当提前将扣款时间、金额、取消途径以显著方式提醒并通知消费者,允许消费者随时取消自动续期、自动扣款。收费标准发生变化的,应当一并通知消费者”。
更值得关注的是,2026年4月24日,央行等八部门联合发布《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将于2026年9月30日正式施行。该办法第十二条明确规定:“非银行支付机构不得将贷款、资产管理产品等金融产品列入支付工具选项,不得为上述产品提供营销服务。”此外,2026年5月,上海多家支付机构已接到窗口指导,全面清退“7+4”类地方金融组织的助贷类支付账户,停止相关费用自动代扣服务。
但快钱支付似乎并未在监管前夜深刻反省。在过去几年,其已经因违反商户管理规定等问题被多次处罚。
2025年7月7日,央行上海市分行公布的行政处罚信息显示,快钱支付因违反清算管理规定、违反账户管理规定、违反商户管理规定,被警告并罚款625万元。同年4月,快钱支付山东分公司因违反清算管理规定被罚2万元;8月,河南分公司因违反特约商户管理规定、违反清算管理规定,被警告并没收违法所得及罚款共40.8万元。
再往前看,2022年1月,快钱支付因违反账户及清算管理规定、反洗钱不力被罚1004万元;2023年7月,海南分公司因违规提供T+0结算、资金违规结算、未落实商户巡检被罚73万元。
从2022年的1004万元到2025年的625万元,从反洗钱违规到商户管理违规,快钱支付五年间累计罚没超过1700万元。商户管理、交易风控类违规反复出现,暴露出快钱支付风控体系存在薄弱环节。
但从2万条投诉来看,数千起高度同质化的高频代扣交易、用户完全不知情的扣款行为、高度雷同的“壳公司”商户特征——这些信号足以触发正常的风控系统。但快钱支付显然未将上述规定落到实处。
在《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即将施行的前夜,在监管持续穿透、分类评级落地的背景下,快钱支付能否真正“完成整改”,将决定这家老牌支付机构的最终命运。而对于数以万计被“幽灵扣款”困扰、投诉无门的用户来说,他们的钱何时能退回,他们的权益谁来保障?












